荷塘絮语

艾若

 

那天,气象预报有雨。正是酷热难当的日子。一人挟把伞进了北图。为查找目录忙乎了半天后,快餐厅吃过午饭,喜滋滋出得大门时,果然下起雨来了。

“哎,到紫竹院去,雨中游园!”

“好!”

真是久盼的甘霖,越下越大。路面上水流湍急。裤腿湿了,鞋浸透了。强撑着伞,逆着横风,顶着豪雨。这种感觉,好久没有了。

“要是赤条条骑车上街,冲雨,奔驰,加速,才痛快哩!”

“现在不痛快么?”

“呵,更痛快!”

购得门票,进了园门,右拐钻进石砌小道。两旁湿淋淋的紫竹低垂摇摆,似长发舞女沐浴中夹道相迎。只得躲躲闪闪,穿行而过。

“怎么样?”

“难得的遭遇。”

穿出竹林,绕过几处景点,很少遇见游客。雨渐渐小了,停了。收住伞,荷塘在望,墨绿一片,红花点缀其中。那是眼下清新宁静的最佳去处,好似默契已久的招引。

渐走渐近。眼前是莲叶田田,摇曳着晶莹的雨珠,恍惚满池大小钻石争相闪烁。微风掠过,雨珠滚来滚去,互捉迷藏,潜踪水底。那一株株矗立着的花朵,盛开的,半开的,含苞的;或恬静的,洒脱的,羞涩的,简直能一一指出她们的芳龄,品出她们的情性。可以说,没有一种花像荷花如此恬静淡雅,清秀圣洁;没有一种叶像荷叶如此平实素朴,团团圆圆。叶护着花,甘居低位;花傍着叶,独领风骚。人类都心领神会这花与叶的天作之合。

“花的挺立,叶的铺展,一竖一横,老天爷的设计,天然美!”

“只要是荷塘,一到盛夏,远看近看看不厌,美不胜收。空间布局,错落有致,绝无雕饰,自然美中又蕴涵着丰富的人性美。”

“人们爱梅,爱松,爱竹,爱菊,和她们比,见贤思齐吧!而荷花的独立心性在于不是丛生,决不与同类相挤一处,争抢地盘与阳光。”

“特别天真自在,连花瓣都各具姿容,活泼烂漫,都离而不分地合成出妩媚的天姿。”

“不争私利的宽厚襟怀,加上充满自信与自由的大气度。”

“所以总是心平气和,温文尔雅,婷婷玉立,又高瞻远瞩。”

“而洁身自好是她的根本。一个净字了不得!玉洁冰清般净,纤尘不染的净,从根上净起的净。因而人类对荷花更加意合情投。”

“这个净字正好涵盖了荷花秀外而慧中的表里互通。”

“说得好,夫子先生!秀外慧中,表里互通。但不知最早发现荷花这种高品位的,是什么样的高人。”

“莲花是佛教的一大象征。寺庙里,到处都是莲花的图案。佛像的底座,称莲座。僧人的居室,叫莲房。大乘佛教的净土宗即莲宗。《妙法莲华经》以莲花喻佛法。自古以来,最具智慧因而最有觉悟的人,才是佛。佛坐莲心,无比神圣。”

“周敦颐的《爱莲说》家喻户晓,也是从根上谈净慧二字。”

“慧是从净中生出的。秀的花,素的叶,都是从藕节中生出的。而藕的内部是虚空的,是无染的洁净之虚空。方能生出大智慧,大气度。”

“一百多年前恩格斯在他那本《自然辩证法》中曾经提到:僧人头脑中的智慧,是一流的。”

“看来他对佛学也很熟悉。”

“原也是个大智慧者嘛!”

“智慧是人性的根本,比聪明重要多了。”

雨又下起来了。池畔一角是树林,竹林。我们又撑开了伞,静伫池边。聆听那一阵阵急雨敲荷的音响,观赏那银珠戏荷,欢乐翻滚的波澜景象。那空中的雨流雨线,一接触荷叶就反弹出撒泼的“四面埋伏”。我们收住了遐想,也收住了对话,从心底涌出一种起敬的肃穆。这肃穆裹住这两个撑伞默立的人,或者是这两个撑伞默立人融入了这骤雨中的肃穆。大自然是那么构思完美,变幻莫测,充满生机,而又浸入了十足的人文精神。自然与人的关系竟是如此密不可分,性灵互通,难道这宇宙中,真的存在神圣而无所不能的总设计师么!

今天,好雨!钻入紫竹林出来却被荷池牵手过去。对着那片圣花圣叶,灵慧启通,便不由自主地互递着即刻的联想,是一种畅游式的联绵思绪,无拘无束,即来即去。这大概是只有在特定的自然环境与氛围里才得以活跃开来的舒张效用,才有了这莲塘的絮语,谨为之记。  

                                                                                                   庚辰夏月初稿    200085

  艾若教授是中国全国文联教授和中国徐霞客研究会常务理事,毕业于哈尔滨外语学院俄语系,曾担任黑龙江大学教授和中国全国文联鲁迅文学院副院长。